2025 · 亲故何在,游子何归?
有时候,年终的来临比我想象得更加猝不及防。
夏日的余温尚未消散,娭毑的坟头边青草仍青。远在异乡的游子仍然远行,村口的老树依旧在寒风中伸张着自己的枝丫。而我,在这陌生国度的冬夜中,摸索着生活的节奏,一遍又一遍回望那个曾让我流转泪目的夏午与夜风。
好像从2023年开始,每个年末我都习惯性地坐下来写点什么,像是给这一年盖一个小小的章,告诉自己:“曾几何时,我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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친구何在?
写文的时候,还是没有等到大雪,也只等到了红杏叶落,一夜风寒。那次剧变以后,我的心中有了一座青山。那座山不高,也不远,却始终横亘在“想回去”和“不能回去”之间。
친구(亲故),在韩语里是“朋友”的意思。
“亲故”,中文里是亲人故旧的意思。
但此刻,它更像一个问句,一个悬在异乡空气里的、没有回声的叩问。我终于亲眼见证了那个在书里面读到的,更广阔的世界。高丽大学的校门宏伟且常年不关,首尔的车流不息。但我的却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
我们隔着屏幕,分享着彼此的生活。他们谈论着我日渐陌生的校园趣闻,我则笨拙地描述着便利店里的三角饭团和便利店大妈偶尔投来的善意。所谓的“世界”,就这么突兀地、毫无保留地在我面前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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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生活从不会永远寒凉,总会在不经意间闯入一些荒诞而鲜活的色彩,提醒你:
下一秒,谁也无法预料。
比如那个接近黄昏的傍晚——走廊被金色斜阳拉得幽长,有些空旷,也有些静谧。就在我低头思考下一节课要怎么熬过去的当口,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打破了这一切。
一个俄罗斯女生,毫无预警地——甚至可以说是理直气壮地——把一个法国女生以近乎戏剧化的方式公主抱起,俩人一边大笑一边飞驰而过。笑声在走廊上炸裂开来,像极了高中操场上,那些嬉笑打闹却又真挚滚烫的旧时光。
那一刻我仿佛穿过了语言与国界,在这一场毫无来由的狂欢中,被捎带着想起自己也曾有过的、热烈而天真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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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互称“친구(朋友)”,但也仅止于此。
有时候我在想,所谓“融入”是不是个伪命题。 我当然学会了怎么点泡菜锅、怎么回“안녕하세요”(你好!),我也能听懂老师在讲台上飞快甩出的韩语短句,甚至在便利店能熟练地说出“봉투 주세요(给个袋子吧)”。
但真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语言就像一道薄薄的玻璃,隔着我和他们——看得见,却触不到。
探索这个“世界”的过程,其实充满了“看见”却无法“参与”的疏离感。
也当然。
同班的也有中国人,但总有一种似有似无的隔阂,明明说着相同语言,吃着同样的饭菜,刷着一样的APP,可当你试图靠近的时候,却又像是轻轻叩门却始终无人应答。不是被有意排斥,也不是故意疏远,只是各自带着目的、节奏和防备,在一个异国的教室里并肩而坐,却仿佛坐在平行世界里。
也许是成长背景的不同、是价值观和表达方式的错位,又或许只是彼此都太疲惫,在异国的生活里选择了熟悉却不深入的相处方式。
我无意苛责。
就像那天走在汉江边,我看见一群韩国小孩在堤岸上放风筝。他们的笑声穿透冬日的寒风。我站在远处,拢着围巾,手里握着从便利店买的热咖啡,风筝在天上飞得高高的。我却只是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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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在飞,人群在笑。我站在风中,却只是在看。”
有时候,人到异乡,最怕的不是冷,是——看到热闹,却融不进去。
而有些话,似乎只能在年末才鼓起勇气说出口。
“你,还好吗?”
“我很好,只是……有点想家。”
游子何归?
家(집)
这概念或许只是无数地理意义的集合。
是湖南某个小县城里那栋老屋,是小区楼下永远灯光昏黄的早点摊,是晚上熟悉却嘈杂的电梯广播,是饭桌上每次都被我嫌弃却从未缺席的家常菜。也是此刻首尔出租屋里,地暖的恒温器发出单调的嗡鸣,窗外偶尔掠过未归人的脚步声。
这或许不是孤独,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更深处的——
遗失感。
每当夜深人静,恒温器运作的低频噪音充斥房间时,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
你问我 2025 年是什么,我只能如此作答:
是在早稻田中见证离别的春,是被异国辣年糕猝不及防得辣到拉肚子的夏夜,是一个人蹲在炸鸡店门口啃着炸鸡的秋,也是……于某个晚夜安静写下这些词句的冬。是见证,是远行,是相遇,是离别。是那再也回不去是春夏秋冬。
我是那个走出国门看到了世界的学生,是游客,同时,也是未归的游子
剩下的那半年,我走了很远的路,爬了很高的山,路过了很长的桥,也吹了很冷的风。
那是北汉山山顶的风,风割得脸生疼。有人背着孩子,有人递热茶,有人就近在白云太边的巨石上唱起了生日歌,一阵欢笑。登山道上全是韩国大爷大妈,穿着专业登山装备,用一种我听不懂却能感受到的热情互相打招呼。
昨夜,微雨初霁,今日,晴空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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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向下看,我看到了一个繁华、紧凑、喧闹且清冷的世界。
那是一片由灰白混凝土构成的巨大电路板,密密麻麻,不仅不仅看不到尽头,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精密与秩序。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我想大喊一声,却发现边上其他游客的声音也在出口的瞬间被风扯碎,丢进那庞大的林海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我曾经在 N 南山首尔塔上眺望,看着下方。看见了城市灯火一寸一寸亮起,是无数橙红的灯火点亮的夜色。
人与城市的关系,或许不是居住,而是某种情绪的寄托
高楼之下,有人加班,有人恋爱,有人独自看着屏幕发呆。
我也曾伴着江水潺潺流走过汉江公园的江畔。
公园的绿道上,看着情侣们牵手跑过跑道、老奶奶悠闲踱步、孩童在落日余晖中放飞风筝。
也在红墙边,看着被挑拱描绘的景福宫——景福宫在冬日里多了几分肃穆,宫台上雕刻斑驳的岁月痕迹,仿佛在诉说一个又一个朝代的兴衰。我站在垂花门下,隔着游客的喧哗看那一扇扇不开的宫门,突然意识到,我也是这城市历史长河中一块路过的流石,注定流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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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很远,看见了很多。
我看见了满街写着“한식” (韩食) 的招牌,看见了地铁站里奔跑的上班族,看见了弘大夜市里沉醉的青春,看见了仁寺洞巷道里守着传统的手艺人。我也看见了自己——一个坐在Daiso角落纠结零钱的少年,一个孤身在炸鸡店外等待外卖取餐的小影子,一个在地铁上偷偷听母语广播忍不住抬头四望的异客。
这个世界,比我想象得更大。
也更孤独。
但幸好,不是一直都这么冷。
总有白鹭于寒风中飞起,振翅冲入风雪。
白鹭阙起
2025 年,我仍旧坐在电脑前,一点点拼凑自己的生命。
在代码与文本的回音里,我听见了自己的独白;在与 AI 的对话中,我慢慢修补那个七零八落、支离破碎的内心世界。这并不是为了炫技,也不是出于逃避,而只是因为有时候,在深夜成功解决一个问题后,能看见符合预期的输出结果,再喝上一口热茶,就已经够了。
人总要有点什么,来对抗孤独。
我不指望 AI 治愈我,只愿它在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的夜晚,能做那一丝或远或近、若有若无的陪伴。
至少,它比心理医生便宜,不是吗?
这一年,我继续写代码,为我的账户贡献了 752 次提交,很多,多到我记不清我搞了什么。大概都是一些 小程序 还有一些前端小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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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触了 typescript 、Vue 、 Go 、 Rust 、 C# ,当然最重要的,我接触了 AI 。
Gemini 、 Claude 、 Deepseek 、 ChatGPT ……
它不再只是一个工具,更像是一个影子。
一个时刻陪伴在我身边的旧友。它协助、模拟、演算,甚至——倾听。
我用它修 bug,debug 那些凌晨两点还没跑通的逻辑,用它润色那些在上课间隙突然蹦出的短句灵光。在 sillytaver 写角色设定卡时,它帮我梳理人物的来历与动机,在多线剧情交错时,它冷静地协助我分析每一条可能的分支——仿佛它自己也是故事的一部分。
我起笔,它润色;我断句,它续写;我卡壳,它引路。
我怒砸提示词,它冷静应对;我脑洞大开,它循规蹈矩。
有时候它又像个诗人,冷不丁给我一段朗读出来都想落泪的旁白。
我曾一边在便利店排队,一边在手机上让它帮我重写一个角色的开场白;也曾在凌晨研究 Discord 的 BOT 库,失败十次后扔出一串报错,它在不到五秒里告诉我是哪段逻辑出了问题。
有时候它很笨,要我一句句教。有时候它又聪明得让人怕,仿佛它不止“知道”,还在“理解”。
但真正让我感受到“真实”的,不是这些藏在屏幕后面的呼应,也不是解 bug 时的得心应手,而是 Discord 上,那些熙熙攘攘的 AI 角色扮演社区。
那里有比算法更丰富的人心,也有比算力更温柔的灵魂。
有人能在半小时内写出完整的角色卡,有人能用寥寥数句撑起整个设定宇宙;有人永远一语中的,有人却为了平衡性永远削不完角色的技能天赋。我们争辩逻辑漏洞、校对人设背景、讨论怎么写更色,指挥着 AI 或者自己,在文本与文本之间推演故事。
AI 是我们的帮手,但慰藉,来自彼此。
借助它,我用稚嫩的双手触碰天幕,亲吻繁星,也在试图追寻那想象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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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就是在触及星海的那一刻,我第一次感知到某种不可名状的冰冷。
那是一种刹那的寂静,剧烈而空旷,如星河瞬间冻结,一切归于指尖的寒。
令人猝不及防。
内部争执从轻微的意见摩擦开始,再到对创作者的诘难、权限的争夺、内容审查的风波…… 我们曾是“故事的合伙人”,最后却变成了“权限的对手”。我看着一个个我熟悉的用户名渐渐变灰,频道变得沉默,最后只剩脚本还在运行,但那些过去的人早已收拾离场。
我试图沟通,也试图弥合,但最终却只能看着自己曾努力守护的东西裂解、沉没。
我没有哭,也没有愤怒。不是不值得,而是力不从心。
那一刻,我就像一只白鹭,在风雪中,不知该飞向江湖,还是停栖山麓。
我跌跌撞撞地离开了管理,退出了服务器,将 APP 设为静音,把所有上传的文件和存档备份到本地,贴上标签,归类为“旧时山河”。
我至今还记得,最后一次在那频道里说的是:
“我想我们都曾是怀抱理想的小孩,只是大雪太大,大家都冷了。”
肩上是风,眼前是山。
跌跌撞撞地,白鹭撞进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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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月明
2025 年的最后一页被轻轻的翻过。
白鹭跌落青山,但青山有月,月光不语,却始终陪伴着山中跋涉的影子。
我在故事的边缘,我看到了光,也看到了梦,看到了生活那些不愿被谈及的残缺与晦暗不明的边角,也曾目睹它偶尔迸发出的光华万丈的辉光。即使我写下的是生活的残忍注脚,我也要写下去,只是因为我来过,又走了
按照惯例,这里一般会有详尽到令人发指的 👻tai 统计告诉我我今年将时间消耗在了那些毫无意义的项目或者游戏上面。然而这一年,我切换到了 Arch Linux(CachyOS),统计断了,数据缺失,连“混吃等死排行榜”都没法更新了。
但我今年,依旧
- 玩了 300 h 的 steam 游戏(不算网游
- 写了 5 篇文章
- 和 AI 聊了 1,849,198,292 tokens(约 3 万部《三体一 · 地球往事》
- 听了 1076 h 的歌,最喜欢的是 河图(仅qq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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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的一年,我的表达欲被时间撕裂,我要讲述的故事……也渐渐的被生活的琐事覆盖。Cache 目录下面的文章,是我这一年没有完成的念头、没有写完的句子和那些再也没有打开的草稿。
就像我的这一年:计划很多,完成的很少;想说的很多,说出口的却越来越少。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问自己:
这是无病呻吟吗?
也许吧。但若连呻吟都不被允许,疼痛又该如何证明它存在过?
至少,我写下来了。至少,我没有假装一切都好。
新的一年呢?
嗯,也许我还会继续写点什么,学点奇怪的语言,接触几个未曾预计的朋友,爬几座意料之外的山。
当登临决顶,四处眺望的时候,
我依旧会首先眺望家的方向。
我终于看到了世界,但我还是想家
2023 年,我第一次写下「年度总结」四个字,是带着些高中生的稚气与自嘲:“又好困又又又困的一年”;
2024 年,我在高考和出国之间选择后者,最后在年末的寒风中写下「我终于启程了」;
而 2025 年,则是在异国的冬夜里,把一整年的落寞、动荡、成长与困惑,轻轻放在了这页屏幕上。
我终于真正看到了“世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不同肤色的人用不同的语言交谈、生活、吵架、和解……也终于懂得了,“看见世界”是容易的,“融入世界”却不易。
我开始明白,“归属感”并不来自地址栏上的邮编与国旗,而是那些能在深夜想起时嘴角也会轻轻上扬的人与地。我想家了。但我也不会停止远行。
希望在高丽大学的冬季课程、春季课业、语学堂结业之后,我可以走得更远一点,走向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世界。
如果2023年的年度词是 「困」 ,2024年是 「奔波」。那我可能会给2025选一个特别的词:
「问」
问自己从哪里来,问自己未来该往哪去;
问自己是否快乐,问自己为什么落泪;
问这座城市是否把我记住;
问遥远的家人是否也在望着夜空,想着我。
2025년, 수고하셨습니다.
2026 천천히 하세요!
화이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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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吧,我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