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AI:技术,人与怜悯
是的,
我回来了。
我给 OpenRouter 里面多充值了 $20,现在我又有资本坐下来,长篇大论那些遥远的技术与伦理,谈论我们(或许)永远都碰不到的所谓那些远方。
$20。
一个 Claude Pro订阅,或者是 ChatGPT Pro ,甚至你再奢侈一点,可以开一个 $30 的 MJ Standard Plan。
这真的很荒谬不是吗,就像我这几天早上抬头想要打个哈欠结果吸了一大口落英一样(不要去试,苦的,还有虫子)……荒诞。我们可以只用 $20 就能调度全人类历史上无数的智慧来为你实现你那 天马行空、无可比拟、一针见血、一语中的的奇思妙想。 而我,只花了 $20,也就觉得自己可以坐下来,成为谁的人生导师,拿着 AI 写的大通铺文档,去大谈特谈所谓 AI 和 人 的关系。
所以,有时我觉得挺不值的。
我大抵可以把这钱扔到代码工具里面,让他帮我处理我以前堆下来的屎山。也可以把这些钱扔到我的小说工具里,让 TA 为我续写那瑰丽奇幻世界。也大抵可以把这些钱放到 AI 绘画平台里,为我的角色装上身体,动起来,更可以直接把这个钱直接扔安岩站附近游荡的老乞丐。
而不是坐下来,

放着外面的春光不顾。
忽见春
我有多久没有见过春天了?
似乎也没有多久,大概就是一颗石球围绕一个会发光而且很热的大气球转一圈的时间,至于这一圈是多少时间,我可能不是很关心,我更关心的是每个月 11 号安岩站边上那家 KFC 有炸鸡买一送一活动我能不能赶上,还有我下个月能不能省下来给我续费服务器的钱。
这些才是(关键的)问题。
关键的问题是问题的关键。
我不花 $20 我的世界也不会崩塌。
太阳依旧照常升起,地铁依旧照常报站,公交车依旧没人不停,KFC 也还是会在每个月十一号(现在每天晚上 9~10 点也有了)把那该死的炸鸡买一送一挂出来诱惑穷鬼。春天不会因为我没有订阅 Claude Pro 就晚来两天,柳树也不会因为我停了 OpenRouter 的 API 账单就拒绝发芽。
但是,一旦我没有按时给我服务器续费。
问题自然接踵而至。
OneManIDC 的运营商(或者说是:魔方财务)会教你做人,没有消息,没有提示。全部都消失在一个安静的早晨(亦或是一个温和的良夜),消失在一个几年都不一定备份而且最近一个有效备份都疑似遗失了的懒汉手里。
草木无情,所以它们不在乎你有没有$20。
但我的服务器在乎。我的博客在乎。我堆的那座屎山在乎。
于是问题就变得有点(十分)难看了。
我不会关心今天抬头会不会吃到虫子,那个是小概率事件。我也不会关心路边的花什么时候开了,因为我路过花海那条路一般意味着我上课要迟到了。我更不会关心今天出门是先迈出去左脚还是右脚,是先踩死一只蟑螂还是无法起飞的飞蛾,因为我嘴里叼着面包看着时间,盘算着今天要不要再次跨越花海。

但 AI 最擅长的,就是把人的某些窘迫写成某种正确的废话。
它总是想告诉我,这里应该有意义,那里应该有反思,最好还能再来一点人类共通的温情。然后顶着那行前言不搭后语的灰字,假装礼貌地教我怎么表达。
接着等着被我新敲出来的文字覆盖,重算,再次提示,直到我耗尽我本就不多的 API 额度。
……
这一般不意味着 AI 错了。
相反, AI 正确的离谱,它机智的避开了所有能向我的读者倾倒我情绪泔水的言语,用几乎严苛(还有对我钱包的深刻)的方式尝试纠正我的文风。用算法的温情脉脉试图掩盖其内核的空洞无物,扔给我一个几乎完美的正确答案
我似乎只要复制粘贴,就能摇身一变,像个写作大家。
假装思考,假装做过,假装登上过群山。
苍山雪
鄙人小时候读过一本书,
小说,叫什么 《少年白马醉春风》
里面有关于一座城市的描写。
“上关风,下关花,苍山雪,洱海月”
那本故事上说,这个地方,叫……雪月城。
小时候的老子觉得这名字很好,像是这个世上真有那么一个地方,风花雪月都有人郑重其事地收拢起来,装进一座城里,等着谁有朝一日背着剑,或者揣着几两碎银,路过,住下,再写出几句大概像样的故事,被几个路过的行人封到几个像模像样的小册子里面,给他人传阅。
我也做过这样的梦,成为一个侠客,成为一个作家,兜售我的城池。
于是我写了青山的故事,写了后山,写了春雨,写了一个很俗的人抓着一把很俗的剑,守住了一座很俗的山。

后来我才知道,城池本身是很贵的。
不是那种需要多少石料、多少木梁、多少银钱的贵,而是你要一次次把自己塞进去,塞进一个名字,塞进一个雨夜,塞进一个本来没有必要存在的人物里。你要替他想他为什么拔剑,为什么不走,为什么非要在那个时候说那句其实有点蠢的话。
“创作其实是和自己和解。”
但是有些人不和解,他们直接用自己的手在 AI 的输入框打出:
“帮我写一座山,要有习剑的少年,有山,有剑,最后有死亡”
复制。
改名。
改成:“XX看世界”/ “XX文学社”/ “XXX教你写作”/“妙笔XX”
堂而皇之的上架,推流,最后出现在我的手机屏幕或者是阅读器上面。打着 “最新”/“爆款”/“不读后悔一辈子”的 tag ,最后在文章的某个阴湿的角落贴上 《XXX 名师课,半小时吃透 AI ,生成爆款好文》限时折扣,交个朋友 ¥199
所以,我看这些文本的时候,究竟是在和作者的灵魂对话?还是在和模型后面的算力集群对话。
没人知道。
正因如此,这些技术的真正的吊诡之处在于:它一边让一切变得廉价,一边让廉价的东西突然变得可疑。
当 AI 把「我看起来有很思想」的成本降几乎只要到 20 美元的时候,那些真正有思想的人,和那些只是会调 prompt 的人,在表面上的区别是什么?
一般的答案是,没有区别。
那些模型的语料读过(抑或是见证过)无数死亡,少年的死,老人的死,剑客的死。
可 AI 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死亡。
它们知道“死亡”这个词在无数文本里通常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泪水、停顿、余晖、西风吹过山岗、破剑跌落尘土,意味着有一个人的嘴角必定挂着一丝血痕,意味着读者应该在这里感到难过,觉得这里有一个人曾经来过。
他们太知道“应该”了。
他们知道侠客临死前最好笑一下,知道山风最好停一停,知道剑身最好映出挂在天边的最后一缕天光,知道那该死的师父最好迟来一步,知道敌人最好沉默,知道旁白最好说:
“从那以后,这座山再也没有下过那样大的雪。”
你看,多像。
折翼鸟
我们总是说少年折翼,天降大雨。
总是写他死后,戏子楼台开始传唱他的故事。
但可笑的是,故事的世界根本不会在乎一个少年死了,不会在乎一个人的剑是断了还是折了,更不会在乎他死前是笑了一下还是闭上了眼。
所以,一个剑客死了。

他,死在了山前,雨后。
我没有说 AI 生成的文本不好的意思,只是他们写出来的文本(故事)太像人写的了,太像一个真正走过江河的剑客,负过伤,咽过血,在某个不知名的旅店赊过几两碎银子的烂账,最后在一个雨夜见过那些该死的离别。
我只是觉得,一个画面:
雨,竹,还有一个吹笛的少年。
这个画面很扎心,我不知道那些笛声后面思绪,也不知道他是在等那些所谓的故人还是老友,也不知道那声音后面带着多少血和仇。
然后呢?
然后他就死了,被人一箭穿心。
笛声停在他死前的一刻,风起,雨霁
所以我有时候看起来根本不像故事里的人。我不会去赊账,不会为故事流泪,我只是站在雨后山前,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尸体(说不定还会用靴尖去踢一下确认是不是死透了),然后淡淡地说一句:
死了。
就是死了。
AI 不是不懂死亡,而是不承担死亡,创建一个新会话,就又是一个新人格。
可是人呢?
人可没有开新会话这个说法(除非找个比较高的地方,从那里纵身一跃轻吻你所热爱的那个大地),自然也没法一键抹除已经烂掉的上下文,更没法一键忘却那些烂账和遗憾。
它们无法经历,只能学习,只能模仿,也只能猜测。
正如我读过苍山雪,不等于我见过苍山雪,那山没登上过就是没登上过。风也不会因为一段漂亮的描写就吹到我脸上,雪也不会因为我引用了几句古意盎然的话就落在我的肩头。正如我让 AI 写了一百遍远方,也不代表我真的离开过这里。

所以有时候我也觉得,真正需要被 技术 怜悯的,未必是那些被写死在山前的人们。
也可能是屏幕前这个人,明明没有走出去,没有见过那场雪,没有真正离开过这里,却还是想只靠 $20,去买一张名为「远方」的代金券。买一场不用挨冻的大雪,买一个不用见血的江湖,买一次只要敲击回车键,就能替我去淋雨、替我去死的少年。
接着坐下来,去问那个少年,他为什么要挥剑。
离人泪
我也不知道,他亦不知道。
我们就在这里隔着屏幕大眼瞪小眼,我盯着他眼角下面的那道疤,他盯着我(如果能的话)没洗干净的脸还有眼角的眼屎,我们都没有说话。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有眼屎吗?”
他摇摇头:“不是。”
“那看什么看?”
“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子有点像我妹妹……”
他话说到这里,停了。
不是那种江湖故事里很有分寸的停顿。不是风停了,雨也停了,不是竹叶上的水珠在这一刻终于落下来的那种停顿。只是屏幕下方很突然地弹出了一行字,红红的,不知道被人用了多大的圆角包了一个Card:
API Error: Status Code 504
Gateway Timeout.
Chatbox AI 免费试用现已开启 →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才突然想起来,他确实有过一个妹妹。
那个妹妹不是他生下来时就有的。他在某个雪夜里也不曾牵着她的手逃过命,他也没有在一个雪夜将自己仅剩的饼掰给她,自己饿着肚子在柴房里熬过一夜。
只是一句:
“这个角色有一个妹妹,年幼,失散。因此对某类人有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我甚至不记得我为什么要给他一个妹妹。可能只是因为 这东西很好用。
一个失散的妹妹,年幼,脆弱,下落不明,这足够让一个本来只会在雨夜杀人的剑客变得柔软一点。也足够解释他为什么会在某个时候停手,为什么会对某类人心软,为什么会在一个人突然问出一个无关的问题的时候那么像人。
因为创作里总需要这种东西。我们需要一枚钉子,把人物钉在过去。需要一块旧伤,让他在该沉默的时候沉默,在该拔剑的时候拔剑,在该显得不像工具人的时候,露出一点大概可以称之为活过的痕迹。
然后为角色描绘一个完整的弧光。
从他的出生,经历,突破再到(可能的)死亡,用一个小本本完整的记住。
可真实的大多没这么完整。
他们可能只是小时候某天被谁推了一把,从此很讨厌别人站在自己身后。可能只是因为一碗面太咸,记了十年。还有可能只是因为某个下午风很大,亦或是有人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没用”,然后那句话就像一根刺一样卡在骨头里,长成后来所有难看的脾气。

人,大抵是不能被一条条设定解释出来的。
就像我几乎永远无法解释,我为什么就是喜欢山,喜欢飞过檐角的鹤,喜欢淅淅沥沥的春雨,喜欢面对绝境的侠客(和他身上的伤),也喜欢一夜过后,树桠上匐着的雪……
这个是说不清的。就是那种无论如何,心口一暖的冲动。
如果硬要用一个词来描述的话:
“悸动”
说到底,人其实不是会思考的动物这么简单。我们更像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一起:记忆、误会、创伤、偏爱、见解、执念、羞耻、欲望、文化、经历、天气、没睡够的觉,再混入一点环境,补上一点偶然,最后就是一点希望和要至未至的远方。
被推着,挤着,最后在一堆碎片中硬生生拼出来的模样。
这个才是人,才是我们。
杨柳荫
杨柳摇摇,绿水青青。
故人惜别,细柳长亭。
我们正活在一个“体验”可以批量生产,“意义”可以一键生成,“远方”可以靠 API 调用的时代。
如果连“思考”本身都能被 20 美元的算力轻易外包,那我呢?
我在 AI 洪流席卷而下的今天,我还能剩下什么?
只剩下一点可笑的尊严吗?
X上每天都有人在焦虑,B站上卖AI写小说教程的人已经赚到第三套房了。我写这些又有什么用?该焦虑的还是焦虑,卡在门口的人们依旧觉得自己要被时代抛弃。
可我觉得倒也不至于,至少 AI 没办法拉肚子,没办法在半夜的马桶上拉得死去活来就因为建国大学门口那边儿上新开了一家炸鸡店因为学生优惠可以享受 送大可乐的半价炸鸡。这些都不伟大,甚至有些狼狈。
可正是这些狼狈,这些疼痛,构成了“原来,我真的活过”的证据。
所以这问题的答案不是我思故我在,而应该是:
「我在故我在」。

是我在,所以我才能看见雪,才能被风吹痛,才能突然地爱上某个人,也终将失去某个人。也只有先这样存在过,远方才不是一个可供生成的词。要等我们有一天真的走出去以后,才能证明我们真疼过,爱过,告别过。
但是,当侵入式脑机技术依旧发展,(在几乎可见的)那个插着营养管线和生命维持系统就能生活的未来。
那些所谓的感动,所为的远方,会不会再次变成一个:
XX 超感包
无痛体验登山,体验风吹过脸颊。
立刻成为侠客,走赴万里山河。
$ 199
XXXX 纪元 免费试用现已开启 →
那我估计要写一篇——
人何以为人?
值得庆幸的是,现在这些技术还只是占领了我们的生活。我们还不至于立刻面对那个必须拼命证明自己真正来过这个世界的未来。
但至少,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坐下来,对着镜头笑一下:
“是的,曾经我们活过,来了,又走了”
AT THE END
所以,
我这 $35 我最后还是充了。
为什么是 $35 而不是 $20?
因为写多了,超额了。
(挠头)
PS,在写这个文章的时候,Vscode的 md 预览炸了
我没有问 AI ,在网络上自己搜索然后给禁用沙箱给 vscode 搞炸了,白屏,深夜的我默默吃了一个闪
……
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