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釜山

“你想去哪里旅行？”

讲师的目光越过几排课桌落过来。他挠了挠头，把眼睛藏回摊开的课本里。

第58页，黑体加粗的单元主题是“旅行”。旁边配着几张粗糙的风景图，像是从哪本过期旅游手册上随手剪下来的：北京、东京、旧金山、斯德哥尔摩、釜山。

斯德哥尔摩，他在那儿有个车库。当然，是《欧卡2》里的车库，门口停着两台跑长途的斯堪尼亚还有一台拉重货的 FH16。东京，他曾经也开过一台顶级轿跑，在首都高的环线上跑过一整夜——《地平线6》。北京？你问问传奇机长多少次开着模拟机从天安门上空飞过？旧金山就更不用说，他是旧金山的传奇黑客。

“釜山。”

那个男孩这样答到。

讲师在讲台上停了半拍，粉笔停在半空：“为什么是釜山？”

“因为……釜山行。”他说。

教室里有两声笑，有两个女孩窃窃私语，还有另外一个男孩从平板电脑面前抬起头来，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他抬起头，窗户上的光斜斜打在课本第五十八页，釜山那一格是灰蓝色的，画的是海滩、卖明信片的小贩，还有几道人影在动。

“居然是电影吗？”

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笑声更响了些。讲师也笑了，摆摆手：“行，那就釜山。记得带伞，那边有海。”

当时那个少年没有搞懂老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大概，伞，是不能阻挡丧尸的。

山与海

坐在釜山一个旅社里的青年打字的手停顿了下，从边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看着眼前的电脑，微软™大战代码 的黑色界面艰难打出细微的光。 Next_blog(Workspace) 在标题栏上面趴着，下面跟着的 busan.md里，鼠标明晃晃选中了一句话：“伞，是不能阻挡丧尸的。”

我在写什么冷笑话。

他叹了口气，按下 Ctrl+S。屏幕左侧的资源管理器里，文件状态从一个圆点变成了一个叉，然后又变黄，一个大大的黄色 M 出现在文件名的后面。

对面有人在玩奥特曼纸牌，边上那个中国人在用日语学习韩语，那个在冰箱前面找披萨的中国女生还挂念着她没有完成的工作，远处那个德国人正在用 opencode 和 AI 死磕 MCP 连接的问题，楼下，还有一个日本人在呼呼大睡。

不知道是房东为了省电还是什么，空调没开，窗户大开，风扇在边上呜呜吹着，带来咸湿的海。

釜山多海，那个青年去看过，各种不同的语言混在一起，炖成一锅杂烩汤。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人也挤在一起，一眼望去，全是各式各样的帽子和发旋。他也在那锅汤里，只是没戴帽子，所以从高处看下去，大概只是一个发旋。

他想写山，想写海。手机里有无数壮美的风景照片，有被海打湿的石，有在海边拍照的人儿，还有逆光的灯塔、橘红色的晚霞、钓鱼佬的渔获、萍水相逢的朋友……还有一张构图堪称完美的夕阳。

“你说这个写得怎么样？”他问。

“我感觉，太平淡了，就是——”旁边的人从手机里抽离，看了一眼，又挥舞了一下手里的咖啡。咖啡飞溅出几滴，落在衣服上、桌子上、水杯里，他却浑然不知，“你要一点吗？”

“谢谢，不用。”

他把咖啡放下，又仔细看了一眼：“但是我感觉你这些，写得太像一个游记。我为什么不直接上网搜，要看你的？”

那个青年点点头。于是他删掉“釜山的海很美”，删掉“站在山顶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删掉所有像是旅游宣传册的句子。光标在空白处闪了很久。

……青年写了又写，删了又删。

风骤起，他打下一行：

这里没有海鸥，只有鸽子，各种鸽子。有的停在屋顶，有的贴着栏杆走，走两步停一下，还有的被拖着行李箱的游客惊起，扑腾几米，又落下来，啄两下，咕咕两声。不知道是太胖，还是累了。还有几只灰鸽，精瘦，一飞冲天。

那个游客回头，看被自己惊扰到的鸟，观察鸽子的青年也回头……

山。

釜山的山不高，但从来不讲道理。城市直接在山间长起来，拽着路，夹着游客，裹挟着巴士，摆弄着电杆，再顺路拦住几朵过路的云。

海风很舒服，吹得人心痒痒的，掀过树，卷起尘土和碎叶。青年走在山上，走在游客里。相机画面开着，对着一个人的裤兜试图自动对焦。

这是青年在整理照片的时候才发现的，他依稀记得自己那个时候站在一个冰淇淋店前。

“来一个抹茶冰淇淋，多少钱？”

“3000 ……”

“刷卡。”

然后舔着冰淇淋，看着天上的云。

青年觉得那些云也挺可怜的，明明在天上飘得好好的，突然被山拦下。

云越来越黑，青年打开了伞。

……

我偷偷翻看过那个青年的电脑，他写故事，他的故事里面有一座城。

那座城市很大，有很多人。

有月牙状的海湾，高耸入云的大厦，昼夜不息的灯光，忙碌的港口，依山而建的城市，还有角落里小小的灯塔。只不过，那座小小的灯塔里，没有一受惊就会化成一摊水的守塔少年，不可能有亚人和长生种，这个城市更不可能……说中文。

他故事里那座城的一草一木，都比他真正踏上釜山的时间还要早。

所以我们见面的时候，大概因为我看起来很像个中国游客，他把手机直接递到了我面前，钢化膜的右下角碎了，听筒里有陈年污垢，屏幕亮着。他说：“欸，这里你一定要去看看，满足了我关于海滨城市的……”

“所有幻想。”我打断他。

对面那个不知是少年，还是青年的人笑了笑，脸上带着一点小心思被看透的窘迫，挠了挠头，将手机放回口袋里，又左顾右盼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再说些什么，又似乎觉得面前的这个大人有点奇怪。

他又挠了挠头：“请让一下吧。”

我让开了，屋外阳光正好。

我看着那个少年拿着奶茶从我身边挤过去，又看着他拉着行李箱一点点走过马路，然后有一个青年提着电脑跑进釜山站的站厅。边上那个一直在啃面包的人，手机忽然响了。我伸长脖子看过去：

“我在釜山站前遇到一个神秘的男人，打断我说话，好没素质。”

云集处

那人看了微微一顿，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那就怼回去。”

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快：“可是，我已经上车了，欸！下次再说吧。”

然后对面回了一个快乐的小狗表情包。他呛了一口，笑了一下，随后抬起头，正好撞上我的视线。

等再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

………

釜山是一个很割裂的城市，一边是海云台的繁华纷杂，一边是旧港区市井日常。如果掀开地砖，还能看到日本殖民时期、临时首都时期，甚至是朝鲜战争时期留下来的三三两两。它们堆积成影岛上晾晒的渔网，垒成东海龙宫寺边不知谁人堆起的石堆，焦灼成市场里铁板烧的烟火，最后堪堪组成了今天的釜山。

巷子、山、海、风、人、便利店、云。

釜山很适合旅行，先秋，有风，有人，交通便利。从网上随便找个 80 一晚的便宜青旅应付，衣服脏了就去洗衣房，附近有便利店盒饭。然后每天早起，看看风，看看海。

到处走走。

最好再遇见一些人。

写下一些故事，……最好能写成每个小说后日谈那样的：

后来

……有人在博文下面留言，说他也喜欢海边的风，也喜欢那里的夕阳，喜欢抓海边的大鸽子拍照，然后被鸽子毛糊一脸。他还说，他还喜欢那里的串串和乌冬面，也喜欢青旅里面那个人人都很酷的氛围，喜欢……

再后来，那青年的邮箱也收到了一封匿名的邮件。邮件很长，头像是一个笑得很快乐的少年，开头郑重其事地写着“知心哥哥，你好”。他在信里说这里的铁道很慢，车站很旧，人很多，冷气开得很足。巴士很晃，连续几天都从同一座桥上往返。他还说起一个朋友，说他说话很有趣，也很渊博，只是离开了以后，应该就……见不到了。

末尾附着一张照片。照片里，他做了一个拍照的手势。

那个青年点点头，端起边上快要见底的水杯喝了一口，水里泛着一点苦味。

“你咖啡……”

一片寂静，只有边上的风扇还在呜呜地吹。那个学韩语的中国人大概去洗那件沾了咖啡的衬衫了，德国大哥不知所踪，微波炉门还开着，顶上搁着一个披萨盒子。房间一下空了下来，只剩三台亮着的电脑、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和一盏灯。

屏幕上，光标停在文章末尾，一闪一闪。

闪了几下，青年的边上多了一块屏幕，又闪几下，手边多了一本字典。鼠标又变成了笔，笔最后变成了一本铅字印刷的书。

第一课：打招呼、第二课：朋友、第三……美食、第……旅行。纸张哗啦啦地翻过，一个劣质彩印的釜山、过饱和的斯德哥尔摩、过曝的旧金山、没对上焦的东京、永远是天安门的北京……

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부산행》既可以被翻译为“釜山行”，也可以翻译为：

“开往釜山方向的列车”。

下面还画着一条长长的横线，横线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

以后一定要去一趟。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几秒。忽然嗤嗤地笑了起来，像一口没关严的高压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