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句被用烂的话。
笔者曾经用这行字去咨询过很多 AI 。它们的回答几乎都是清一色的:“不是”。然后每次都往我的阅读器上挤出几个晦涩难懂的名字。用表格整齐排列那些听起来像是俄罗斯人的某某斯基、司马迁、卡夫卡、最后肯定再加上一个史铁生。
仿佛只要揪出几个在大学里教书、或大部头在书店里摆得很高,在维基百科上拥有独立词条的人,就能证明苦难和文学之间不存在任何必要联系。它们告诉我,贫穷不会自动带来文学,创伤不会自动带来深刻,失去也不会自动让一个人变成作家。
但这话是对的。对的可怕。
没有在生活中吃过雪的人,几乎没有办法认真地写下自己在雪中滑倒,壶盖开了,屏幕碎了,热水流过书包。也几乎没有办法写下守灵的那晚,屋外萤火虫闪烁的光。自然也不可能在一个雨夜,对着屏幕与旧物(有时连旧物都没),一点点掰开血肉,掰开自己经年的伤。
宋体 11pt, Ctrl + S,笑着对观众说:
“这只是虚构,请勿当真。”
但他们可以学,学怎么写摔倒,然后复刻出同样富有哲理的文章
观众也往往会松一口气。
他们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份免责声明,在评论区里留下“想象力真丰富”、“看哭无数观众”、“细节刻画得真牛逼”点赞、留下几个心碎的 emoji 加上一次若无其事的分享,然后滑动手指,奔赴下一个赛博狂欢。
……
写出那些解答的 AI 固然是对的,但或许他们不知道,在苦难发生的当下,人往往是没有叙事能力的。
一个正在被苦难碾压的人,他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提笔,而是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一个被父母打骂的孩童,他的第一反应也不可能是构思情节,而应该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墙壁,数着墙上那块掉了漆的地方,数它的边有几条裂缝,等声音停下来,等待风暴过境。而一个远在他乡的学生,被孤独淹没时也不太会拿出本子和笔,更可能坐到床上,刷手机,直到天亮。
刷手机当然没问题。
笔者就喜欢刷手机,看里面的低脂小视频,看看无脑爽文,再看一点 LLM 笑话。随手点赞,分享给群友。随后在分享的路上误入群聊,和几个也未眠的群友一起轮换,聊到天亮。
自然也不会有人想起自己孩提时代挨打留下的控告日记,我也不会想起自己青春期某个傍晚写在物理书册扉页写下的:“我喜欢你。” 边上还画了爱心。
无疾而终。
这个的意思是那个女孩没有同意笔者。
那本物理书后来去了哪里。大概是某天整理废纸时,和一堆卷子捆在一起,卖给了小区外收废品的老头。八毛钱一斤。那天微雨,秤杆一挑,老头说,湿了,扣两毛。
笔者当时正急着去奶茶店买“秒杀”,就说:“行。”
后来就后悔了,笔者清楚记得那天秒杀套餐的汉堡里面的鸡排炸没熟,又在踏出店门时被父母截和,问卖纸壳的钱呢?
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没被扣零花钱。
无疾而终。
倒不是什么父母大发善心,似乎是因为那时的笔者几乎没有零花钱可用……倒是数落了几天,先是指着笔者的肚子,说减肥的重要性,然后将论据换到以后谁要你,再看我一眼,似乎觉得这样确实找不到女朋友,再说肥胖会导致智力下降,会导致考不上好大学。
然后挨了一顿打。
所以笔者觉得父母错了,一个胖子没有变成你们口中的唐氏儿,反而记住这些琐事,直到十几年后再转过身捅他们一刀。
然后双方都当作无视发生继续生活。
捅多了,笔者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哪一天将自己的体内所有的伤都扒出来,写完以后,怎么办?一个人是不能始终吃老本的。就像笔者上一个文章发出去,像是有人对笔者的夸夸其谈终于厌倦了那样,阅读量没有几个,评论数更是惨淡。当天CDN还被打掉一个T,好在cf缓解率98%。
过了几天父母打来视频,说又在写什么东西,看不懂。
所以笔者有时会羡慕那些没事的人。
他们好像真的可以坐在电脑前,凭空架起一个世界,里面有剑有马,有车有房,还有星舰。人会无缘无故爱上一个人,再无缘无故为其牺牲,角色死了他们难过一下,关掉文档,喝一口汽水,掏出最新款的 iphone 点炸鸡。第二天再打开,复活一个,再杀一个,结构漂亮,节奏精准,读者叫好。
……
笔者想了一下,其实笔者(应该)也能做到。
甚至可能做得比他们更好。但显然笔者在起点、洋柿子、纵横等从未上传过自己的作品。这个判断主要服务于行文。
毕竟,标题里有“文学”,还有一个批发来的疑问号。
对于一般人来说,写作这个事其实很简单,知道一个角色要死,那么死前他经历过什么,为什么要笑,笑的时候身边有谁,谁又能成为下一部乃至下下一部故事的主角。
再简单打开路边的随便一个 AI 写作软件,注册,下载一个 300 MB 的写作特化 APP,打开,订购它的写作 AI 包,叫它用雪花或者某某某斯基的写作法分析一遍,烧几十上百元的 token,然后保存,发布……
但,本篇文章不是《溜溜梅新时代下小说编写从入门到入土 —— 一篇文章教你吃透 AI 写作,名师优选,教育部推荐》,笔者不会教你们怎么 AI 写作,也不会卖课。
但是然后……?
又一个无辜的剑客惨死在山下。
那这也是文学吗?
如果你问现在的互联网,是的。它甚至比绝大多数印在纸上、摆在书店高处的东西更鲜活,更有生命力,更能让人在深夜的被窝里发出实打实的嘿嘿傻笑(比如我)。
AI 生成的文本,它能让人笑,能让人哭,能让人熬夜追更,为什么它就不能是文学?
笔者不知道。
因为笔者说过,笔者从来没有上传过自己的作品。没有人因为我笔下死去的人而哭得像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说要给我寄刀片,也没有人因为我笔下的城,半夜突然想去一个没有去过的地方。
我只是在别人的书里当过那条鱼。
不止一次。
现在它们还摆在我的床头,和我的那一堆杂物放在一起。《大道朝天》《诡秘之主》《解殃生》《间客》《择天记》《新概念英语 1》、佳能 EOS 6D 相机、《异常生物见闻录》《圣墟》《残次品》《少年白马醉春风》、电池快要饿死的 kindle、《黎明之剑》《这游戏也太真实了》、蜜雪冰城公仔、《仙道长青》《高丽大学韩国语12345》《仙逆》、剑、《学霸的黑科技系统》、固态硬盘、重云手办、坏掉的鼠标、《安岩》《青山有剑》《逆天仙帝》《有匪》、龙鳞、半坛酒。如果幸运,你们还能在我的下一篇或者下下一篇文章再次见到它们。
但我大概率会懒。
因为写文章很累,还有就是,这些故事其实在笔者的生活里,算不上重要的一环,我还有游戏要打,我还有代码要处理,我还有 PR 要看,要在眼里有刺的 reviewer 手中解释为什么当初我的 Agents 要这样写,还要抵抗住自己想要刷 LLM 笑话的手。
……
要是苦难真是文学的温床那么简单,那现在的短视频平台就不应该是各种司凤音乐、奶蛙、咕咕嘎嘎。应该全是文学奖得主。因为苦难从来不缺主人。刷短视频的人里面,挨过打的、被孤独淹过的、从双层床上摔下去过的,不会比笔者少。
笔者经历的,可能不足他们的十分之一。
但他们没有去写《活着》,甚至没有去洋柿子开一本《重生之我是豪门赘婿》。
他们只是在凌晨两点,把手机音量调到格数最低,侧躺着,任由屏幕的蓝光把脸照得像个阿凡达,然后面无表情地给一只踩着DJ鼓点跳舞的奶蛙点了个红心。它没有把我们变成某某斯基,只是怜悯地把我们改造成了某种夜间活动的啮齿动物,在电子垃圾堆里熟练地翻找前人吃剩下的多巴胺碎屑。
这其实是一件好事……真的是好事。苦难被正常地代谢掉了。这才是大多数人的正常流程。
不正常的是笔者这种人。
有时间,有很多时间能坐下来,一点点想,一点点改,给自己一点点掏出来,这里这个修辞有问题,这里 AI 在瞎编,我删掉一下,这里太私人了,我改写一下,这里……椅子有点不舒服,屁股痛,这里……外面应该下一点雨,这里少年应该笑一下,然后被一枪穿颅,这里的我应该删掉,换成笔者。
然后作为笔者,在判决书上,将被告换成时间。
这似乎很合理。
毕竟是时间把扉页上的字迹晒淡,把那句“我喜欢你”从一个具体的人,磨成了一个不方便追究责任的青春隐喻。也是时间让父母变老,让笔者变胖,让一场原本应该持续到永远的喜欢,缩成一句淡淡的,连 AI 都要称赞的“无疾而终”。也让这个故事终究得以书写。
这很方便,因为时间没有住址,没有亲属,不会在庭审结束后堵在法院门口问:“你为什么这样判?”
也正是因为没有地址,所以时间不会出庭。它连传票都不看一眼。
它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告了。它只是往前走,路过每个旧书摊,路过每个被打的小孩,品尝每一杯植脂末奶茶,路过每个刷手机刷到天亮的夜晚,路过沙滩,路过每一个早就要被遗忘的过往。
就好似我写文章是为了避免遗忘,后来发现没什么用,本该写的被回避,本不应该忘却的反而……日益稀疏。
但这不符合常理,我们在书中读到的自古就是时间是水桶,将苦难抚平,留下美好的记忆,笔者也在作文里面试过不止一次,每次都能拿到老师的红线说这里写得很好,下次继续。但是为什么到笔者这里就失效了呢?
难道是因为我坐下来写这个东西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时间大概率也不知道。
……,笔者曾问过自己。如果将自己身上的苦难全部剥离,那……?
“那我应该会变成一个很快乐的人,见到邻居会打招呼,考一个离家近的大学,然后每周回去看看父母”
对面的少年盯着面前西瓜汁的浮沫,捏着吸管搅了一下,沫没碎,他又捻起一根薯条往里泡了一下,抬头,伸出手,眼睛很亮,跷着凳子将薯条递到我面前。
甜的,有点齁。
我咽下去,看着他喝完西瓜汁,然后走出这家店。
走的时候顺手推了我一下,似是少年玩闹。
我没躲,只是,男孩被推成少年,少年推成青年,青年推成笔者,推成我,最后再将我推出自己的青山,推到一个开着 markdown 编辑器的电脑前。
……
咖啡,炸鸡,椅子。
于是我写下了:
山雨霁,百鸟起,春草正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