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 青山 「那个孩子今年 14 岁了」
天启 798 年
清晨的青山被微雨套上了不属于世俗的面纱,飘渺又沉重。
洗剑溪从山崖上飞溅而下坠入了一方碧潭,潭水清澈透亮,只见得几尾小鱼在潭中游弋。
那方石潭边上,是一排小屋。小屋干净,除了墙角的青石缝里冒出了些许稚嫩的芽、靠墙停靠的柴火又稍微长了几片黑瘦的木耳。此外,别无其他。
这是青山后山的柴房。混杂着一股陈年老木的香气,静静的矗立在道路尽头
从那条道路向下望,洗剑溪在青山山峦当中游走,最终混入了下方一片雾霭。
那座柴房前,一道干瘦的身影正弯着腰,将昨日堆积尚未削净的柴木一根根从泥地里翻出来。他身上穿着一套洗得泛白的杂役短打,左袖破了个洞,被他用不知哪块旧布缝了几针。雨水顺着发梢滴下,在脸颊上滑出一道道细流,却似乎对他完全没有影响。
他叫顾青。
他住柴房。
他是青山剑宗后山最不起眼的一个杂役。
没人知道他是从何而来的,收养他的那位老杂役在他三岁的时候因为偷窃后山主管的针线盒和布料被逐出山门。而仙家礼数,向来如此不容置喙。
在收纳间,天光渐亮。雨还没停,只是变小了。
柴木潮湿,又沾上了湿泥,手掌一旦握紧便会滑。顾青抓着旧木的手泛着苍白,掌心的老茧裂出淡红色的纹。他没有皱眉,只是把柴堆往墙角靠了靠,披了件更薄的麻衣,走下小屋前的坡道。
今日是挑水的日子。
昨日那两桶后山挑来的溪水早已用尽,厨房里张大厨早饭前一定会拍桌大骂“水怎么没了”,如果送的够快够早,还能在赶在早饭结束前在张大厨那边拿一点剩下煮过的青草面糠。
顾青从柴房后头取出两个木桶,踏上了那破旧的石板路
踏石道很滑,尤其是雨后。青石板上常年苔痕斑驳,如同胎记。顾青的脚步很轻,踩得极稳——他知道不小心滑一跤的代价是什么。
……
取水的小溪边上停了几只山雀。水边不远处的山林边是一个退休老杂役的小屋,那位退休的老杂役脸上起满了皱纹,时常安静地坐在小屋的屋檐下眯眯眼看着那个蹒跚取水的身影。
溪水边的石头很滑,滑到曾经有一个杂役不小心滑倒在洗剑溪里……再也没起来过。溪里面的水很清,清澈到可以看见远处青山的倒影和山上渐渐散去的薄雾……。
那位老杂役就是小杂役的父亲。
他一直守在这里,是为了守望那溪流对岸的亡子?还是为了不让其他少年再次不小心滑落远处的万丈深渊?
无人可知。
他在这座屋檐下坐了十年。
屋角的藤蔓每年惊蛰前从石缝里探出头,又在霜降后枯黄倒伏。那孩子每年也长高一点,衣裳破得更难缝,步子却越发稳了。
他知道这孩子不像是从山上来的,因为那种眼神不是。
只有山下来的,才总是先望一眼水深,再伸手。
他也不例外。
他从来没有说过怕,也没有说过退。可每次靠近溪边,都会稍作停顿,像是下意识地等谁、或者听谁的声音。
但溪边从来只有雀鸣,雨打,寒风拂过青叶的响。
顾青曾经摔倒过,在5年前。
那年他还很矮,全力踮起脚尖也才堪堪能将水桶抬起,拎着也不稳,不小心在溪边一摔,桶摔破了……水撒了,膝盖磕在石上,留下了暗红的疤。
那一次顾青也没哭,他只是捡回另一个没有破的木桶,一点点把残水舀进去。
他更知道摔一次的代价是什么。
所以他学会了怎么站——双脚不能并在一起……重心要落在前面。哪块石头滑,哪块石头稳,他比后山的鹿更清楚。
那些鹿每年入冬前会下山觅食,在林间结薄霜的夜里踩出一串串崎岖的蹄印。顾青跟着那些蹄印捡过柴枝,也见过一只鹿在崖边滑了一蹄,险些滚下去。那一晚他没睡,在崖边等了很久,直到那野鹿挣脱了卡住后腿的藤枝,踉跄走远。
他也曾想过,哪天不如也跳进这水里,一切也就不用辛苦了——可他舍不得这活着的疼。
溪水透亮。
木桶沉沉地撞在水面上,发出一声不该存在的“嗡”,似是何处铁器轻颤。
清澈的泉水顷刻间挤满了木桶,沉甸甸的。
顾青伸手将桶从溪里捞出,细细的水珠从桶边低落。和春雨混在一起,落到青石面上,滴答滴答。挑水的水桶轻轻晃着,水面在桶中盈开一层微颤的波。
水面上的青山荡漾,主峰朦胧的倒影在水面上破碎、重组,拼凑出残缺的光影。那光影很美,好似旧梦也像是未曾有人到达过的天边。
而顾青,正切切实实的走在梦的下面。
青山还没有完全醒来,四周全是风声、雨声、小木屋屋檐下大伯的鼾声……还有布鞋拍打石板的声音,一切都是这么安静。
他是唯一在动的人影。
天渐渐的亮了,雨渐渐的小了。
一滴水顺着道边的树叶落下,砸在他额发上,又慢慢滑进眼尾。他没有眨眼,只是望了一眼山道的对岸。
那里的薄雾还未散尽,能看见青山主峰的轮廓若隐若现,如同沉睡中的巨兽卧在云雾之间,偶尔有一道剑光划破云层,如天雷似的击在霞气之中。
他默默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确认这座山还在,然后才挪动步子往回走。
那座山还在,他也还在。